"冷链等投入的成本可以通过市场溢价消化，但大白菜价格低廉，冷链带来的成本上涨可能难以向消费端传导。"
文 / 巴九灵
这一次，出问题的是大白菜。
2026 年 8 月 22 日，一位名叫"渔猎齐哥"的博主，发布的一段视频在社交媒体广泛传播。在河北张家口市康保县屯垦镇的田间地头，有卡车正在装运白菜，但在装车前，为了保鲜，白菜根部都会被浸入甲醛溶液中。现场人员表示，蘸取甲醛后白菜能保鲜" 2 至 3 天"。货车司机则透露，这批白菜的目的地是江苏宿迁。
图源：网络
该县人民政府发布通报称，经初步核查，视频反映情况属实，系收购商为蔬菜运输保鲜，在装运过程中的违法行为。目前，公安部门已对相关人员、车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，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。同时，对涉事白菜流向进行紧急追溯。
各方随后开始行动。
8 月 23 日，国务院食安办、农业农村部、市场监管总局作出回应，表示高度重视，第一时间指导属地调查核实，依法从严从快处置，对涉事白菜流向进行追查，严防问题产品流入市场。同时举一反三，组织各地立即开展白菜等易腐蔬菜专项抽检和市场排查，一旦发现违法违规行为，将严惩重处、决不姑息。
图源：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
各地也开始对大白菜开展了检测。8 月 25 日的消息称，华东最大菜篮子南京众彩市场快速开展风险排查，经过 53 批次抽样检测，未检出甲醛，该市场已全面禁止张家口康保县大白菜入场。
甲醛被世界卫生组织列为一类致癌物，依据我国法律的规定，它既不是合法食品添加剂，也不属于允许使用的保鲜剂或食品加工助剂。按照官媒与律师的说法，把白菜根部蘸上甲醛溶液，相当于在食用农产品中添加有毒物质，已经涉嫌触犯刑法。
这一次，舆论的情绪依旧是愤怒、无奈。
倘若镜头之下的数台运输车辆，都出现了用甲醛处理白菜的行为，那么那些游离于镜头之外的田间收购点、蔬菜集散场地，实际状况又会是怎样？这类违法行为究竟波及多大范围，已经存续了多久？又有多少普通消费者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下经过甲醛处理的白菜？
普通家常菜爆出安全乱象，再度冲击消费者对食品安全的信任。在社交媒体上，不少人又开始担心买菜的风险。一些白菜种植农户也害怕受舆情牵连，出现产品滞销的情况。
顽疾
甲醛白菜丑闻并非第一次上演。
2012 年末，《人民日报》社旗下的《新安全》杂志发文回顾了那年的民生安全事件。
文章回溯了当年触目惊心的食品乱象：食用油黄曲霉毒素、破皮鞋老酸奶、问题蜜饯、地沟油、药袋苹果、塑化剂、纸制餐具荧光物质超标以及甲醛白菜。就在那年，甲醛白菜首次走进公众视野。餐桌上的中国人，又重温了一种化学物质。
图源：人民网
事发在山东青州市。
2012 年 4 月 28 日，山东电视台的《生活帮》栏目曝光当地部分商贩喷洒甲醛对大白菜进行保鲜的违规操作。菜商们还反映，喷甲醛给大白菜保鲜的方法已沿用三四年。照此推算，早在 2008 年，该地就存在甲醛白菜。
《光明日报》当时发表评论文章《甲醛白菜"过河"四年，监管还在摸石头？》，文章写道："当公众被有毒食品逼成健康专家，面对不同的有毒物质，高接低挡，见招拆招，映衬出的只是监管的孱弱和失职。"
事发一个月后，广州查获上百吨来自山东、云南的甲醛白菜，并进行了销毁。时任昆明市农产品质量安全中心主任的张仲平在专访时表示，云南白菜生产环节不存在甲醛问题，"最大可能是在流通环节出现问题"。
2012 年有关甲醛白菜的报道 图源：央视新闻
丑闻也走向刑事追责。2014 年山东莱西就出现相关判例，提着喷雾器喷洒甲醛处理白菜的人员，犯生产有毒、有害食品罪，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，并处罚金人民币六千元。
2015 年 6 月，河北电视台曝光定州北平谷蔬菜批发市场志义菜站，存在利用甲醛处理大白菜实现保鲜防腐的违法行为。线索曝光后，定州公安机关将该案犯罪嫌疑人刑事拘留。
原国家食品药品监管总局当时还就此事件发布通告，严禁把甲醛当作食用农产品防腐剂，要求各地强化农产品全链条检查，严厉查处各类违规使用保鲜防腐物质的行为。
2022 年 6 月，辽宁葫芦岛孙某峰通过郑某收购十亩地白菜，二人为实现运输防腐保鲜，商议向白菜根部喷洒甲醛溶液。工人作业过程中被警方当场抓获，现场扣押约 7 吨问题白菜，检测证实白菜及喷壶内液体甲醛严重超标。
孙某峰此前就曾教唆他人实施同类行为（未遂）。孙某峰被抓获归案，郑某投案自首。法院以生产、销售有毒、有害食品罪，判处孙某峰有期徒刑七个月并处罚金四千元；郑某获刑六个月，缓刑一年，并处罚金四千元。
食品安全丑闻，自然跟涉事方的道德沦丧有关。而它引出的另外一个问题是，从 2012 年山东青州首次曝光，到 2015 年河北定州再现同类事件，再到 2023 年辽宁葫芦岛查获 7 吨甲醛白菜，以及近期河北康保县的违规操作，在这十余年里，甲醛白菜事件已经上演多次，可为何又屡禁不止呢？
诱惑
商贩选择违规操作，核心动机是降低成本。
夏季采收的白菜保鲜窗口期很短，常温环境下仅能存放数日。北方白菜南下，数千公里路途叠加沿途高温天气，储运途中腐烂变质的风险大幅增加。
8 月 25 日，某地批发市场内的白菜
第一财经日报援引专业人士的分析称，夏季白菜想要实现合规储运，需要产地预冷配合 0 — 3 ℃的全程冷链，这套方案可以将白菜安全流转周期延长至十余天，有效降低运输途中的腐坏损耗。但冷链意味着更高的运输开支。据该报的记者测算，从河北张家口康保运往江苏宿迁，30 吨普通货车运费约 7600 元，同等规格冷藏车运费达到 1.2 万元，冷链运费较常温直接上涨 50%。
冷链物流领域的专家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也提到，蔬菜采用冷链运输，综合成本相比常温普遍高出 30% — 50%，冷链运费通常要占到蔬菜货值的 20% — 40%，部分进出口高附加值蔬菜，该占比甚至达到 50%。但冷链的收益也明显，把运输损耗控制在 1.5% — 3%，而常温运输的损耗普遍维持在 15% — 25%。
可是对利润本就十分微薄的白菜中间商而言，使用冷链，就意味着高成本，利润被大幅压缩；如果走常温路线，又要承担极高的腐烂亏损风险。一边是高昂的合规保鲜成本，一边是常温运输下巨大的损耗风险。
两相权衡，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甲醛蘸菜根手段，就成了一些菜贩子的选择。
依据专家的分析，白菜采收后切茎，甲醛可抑制切口微生物增殖，将保鲜期延长至 10 — 15 天。既能削减近七成损耗，还能优化白菜卖相。同时它的成本优势十分突出。《人民日报》在一篇文章说：" 1 公斤甲醛溶液可稀释处理 2000 — 3000 公斤白菜，折算下来，每公斤白菜的保鲜成本仅约 0.001 元，而传统冷链运输的成本，大约是 50 — 100 倍。"
中国的蔬菜商贩体量庞大，他们多是流动作业，其收购点分散在中国的田间地头，货运车辆流转不定，成为监管的薄弱地带。甲醛的易挥发性也导致违法行为更加隐蔽。
澎湃新闻近日还从几处监管机构了解到，对白菜的强制性检测主要针对农药残留，甲醛属于非法添加物，但并未列入白菜的常规检测项目中。或许是受此影响，部分商贩产生侥幸心态，认为只要避开现场查处与媒体监督，货物进入流通市场便很难被检出违法行为。
工作人员在冷库搬运即将进入冷链运输的蔬菜
启示
近年曝光的蓝矾韭菜、敌敌畏储姜、双氧水莲藕、药水杨梅等事件，与甲醛白菜乱象如出一辙。违法违规操作集中在仓储和跨区域运输环节，商贩靠廉价违禁化学药剂延缓腐烂、优化卖相，以此规避高昂的冷链开支。
过往的危机，也留下不少治理经验。
2026 年 5 月，媒体曝光福建漳州部分杨梅收购点存在违规浸泡防腐剂、滥用甜味剂的行为。浙江杨梅产区虽然没有出现类似的产品质量问题，却依旧遭遇信任危机，销量明显受到影响。
浙江杨梅产区把监管防线前置，在田间收购点布设快检点位，除常规农残之外，将非法保鲜添加剂纳入现场检测。 推行"合格证 + 追溯码"，扫一下就可以追溯到具体经营主体。通过公开执法、产地直播等方式，向消费者展示完整生产流程，修复受损的市场信任。
不过，杨梅的危机应对经验又不能全部套用到白菜产业。
浙江地方财力雄厚，杨梅作为高附加值果品，冷链等投入的成本可以通过市场溢价消化。但大白菜价格低廉，冷链带来的成本上涨可能难以向消费端传导。
《人民日报》援引一位蔬菜经销商的分析：建设一个 400 平方米的仓库用于产地预冷，初始投资就超过百万元，长期租用冷库的费用也很高。面对白菜这类附加值较低的品种，商户的冷链投资可能很难盈利。
我国农产品产地冷链发展底子薄，想要完善田间保鲜物流，离不开大量资金投入。有关部门也加大了政策支持力度，调动起中央、部门、地方财政以及社会资本多方力量，推动产地仓储保鲜冷链物流的建设。专家测算，2023 年国内农产品产地综合低温处理率为 32%，相比 2020 年上涨 11%。
有专家认为，食品安全离不开大型品牌商的发展。因为相比流动的个体菜贩子，大型零售品牌背负沉重的品牌商誉，一旦爆出严重食品安全事故，将直接面对口碑崩塌、客流流失的巨大代价，违法的机会成本远高于零散小商贩。这类企业更有动力建立品控流程，也有资金实力去承担冷链、检测的固定投入。
本次甲醛白菜问题由一位博主发掘曝光，这也再次说明，对于监管难以完全覆盖的行业灰色地带，社会监督能够起到有力的补充作用。
作者 | 马泪泪
主编 |何梦飞
图源 |VCG、网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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